許王

許王,一九三六年出生於臺北州新莊郡新莊街戲館巷,父親許天扶為「小西園」掌中劇團創始人。許王五歲起隨父親學藝,十六歲正式擔任劇團頭手。許天扶退休後,許王正式接掌小西園,成為第二代團長。許王精通各項布袋戲傳統戲碼,集編、導、演於一身,在同行間素有「戲狀元」的美譽。一九六〇年代以「龍頭金刀俠」連演十二年風靡大臺北地區,戲迷自動組織「椅子會」,號稱「五百人在底」;一九七〇年進入中視演出布袋戲劇集《金簫客》,主角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二〇〇一年獲得第五屆國家文化藝術獎表演藝術類桂冠、二〇〇四年再獲第十一屆全球中華文化藝術薪傳獎之臺灣戲劇獎。二〇〇四年中風,導致右肢偏癱,語言能力困難;但許王對於文化傳承使命仍堅持不懈,目前小西園掌中劇團已缽傳第五代,持續發揚傳統布袋戲文化。

小西園掌中劇團第二代 團長
大師領路,西田社傳統劇場的掌中戲傳承

大師領路,西田社傳統劇場的掌中戲傳承

傳統技藝的傳承,師徒制口授身傳是相當重要的一環。掌中戲藝術的新生代,除了從師父身上學得口白聲情技巧與操偶功力,也能從近身相處中觀察到待人處事的態度、劇團經營的「鋩角」,將良好的傳統在耳濡目染中傳承下去。而西田社就有一段師徒佳話:「團長收團長徒弟」—許王與黃明隆。

 

師徒同臺演出 「請尪仔」手勢引觀眾動容

二〇二二年八月,西田社傳統劇場《笨港虎狀元》於大稻埕戲苑首演,當日「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創辦元老楊維哲教授、陳榮祥董事長皆出席觀賞。開場前,擔任主演的黃明隆向觀眾介紹恩師—許王。黃明隆表示,師父許王二〇〇四年在臺北保安宮演出時,因中風突然倒下來,他永遠忘不了師父上救護車急救時,竟緩緩地舉起手來,將中指、無名指、小指收起,食指伸直指向上方,以請偶指法表達對戲臺的惦記,黃明隆提到當時情景不禁哽咽。他邀請師父到彩樓前坐鎮,為新戲做開場演出;當許王「請尪仔」的手勢徐徐推出時,在場觀眾都為之動容,站起來給予掌聲。
當日《笨港虎狀元》表演結束後,許王也頻頻點頭稱許,更特別為眾人介紹黃明隆之子,欣慰地讚許孩子在北管演奏方面的造詣,望後輩能夠得到提攜。現場和樂融融,彷彿是傳統戲曲的三代同堂。

 

緣起西田社:師父創立,徒弟延續

兩人的師徒情誼,其實與西田社也有很大的關係,這件事要從「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的創立細說分明。
一九八〇年代,布袋戲發展逐漸式微,傳統戲曲演藝人員的社會地位低落。為保存與推廣傳統文化,陳金次、李鴻禧與楊維哲三位臺灣大學教授興起創立布袋戲基金會的念頭,為本土偶戲文化留下重要文物,建立以臺灣為主體的戲曲史觀。其中楊維哲教授在偶然機會下欣賞「小西園」掌中劇團的演出,驚訝於該劇團將布袋戲的精髓保存得如此完整;再加上另一位創辦人陳金次教授自小是許王的戲迷,因此三位教授一同前往「小西園」,邀請許王擔任西田社的顧問,許王也應允參與共同策畫。於是草創初期,三位教授與一位專家顧問的組成便由此展開。
據黃明隆回憶,許王當年為西田社的創立煞費苦心;首先是籌備期間的募款事宜,當年基金會需要一百萬的資金才能成立,為此許王與妻子主動請纓募款,親自拜訪時任「國泰信託投資公司」董事長的蔡辰男先生;並且也為西田社做《馬鞍山》等多場募款演出,促使基金會順利成立。除了募款的部分,許王也應基金會邀請,數次前往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授課,親身示範掌中戲技藝。而西田社彩樓的雕製工程,許王也幫忙奔走與張羅。一九八五年,「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大會上,耗時一年且耗資近百萬完成的布袋戲彩樓首次啟用,開幕時邀請「小西園」許王與「亦宛然」李天祿攜手演出劇碼《天波樓》,兩位大師數十年來第一次聯手「雙坐」主演,也讓西田社轟動一時。後來因為劇團工作忙碌,許王較少參與西田社事務,但仍持續關心基金會的狀況。
「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後,三十多年來走入各社區、學校,持續辦理各種布袋戲研習班,鼓勵各地對布袋戲有興趣的年輕人加入,即使沒有相關經驗也可以參與,一九九〇年更成立「西田社掌中戲實驗劇團」,給予藝生實際的舞臺操演機會,這也促成了黃明隆與布袋戲的緣分。
一九九七年,從事銀行業的黃明隆剛好調職來到臺北,「布袋戲是我在臺北生存的唯一動力!」從小沉迷布袋戲的他這樣說著。他滿懷熱情地報名了西田社研習班,當時有鍾任壁、黃海岱、李天祿等老師授課,讓他得以向兒時偶像學習。「西田社願意讓新血加入,有興趣的人漸漸由業餘變成內行,了解這個技藝。」他感慨西田社是一個很開放的大家庭,像他這樣沒有經驗、也不年輕的門外漢,西田社仍願意盡心栽培。
二〇〇〇年,黃明隆學有所成,加入西田社傳統劇場(原西田社掌中戲實驗劇團),並在當時團長張竣程鼓勵下擔任主演。二〇〇二年,西門町紅樓劇場邀請「小西園」、「新興閣」和西田社同臺公演;「小西園」和「新興閣」都是老字號劇團,西田社傳統劇場的團員們都有些許緊張。黃明隆當時擔任劇場團長,初生之犢不畏虎,精心準備自己編寫的劇目《虎姑婆》與大師們同臺拚場。而這次演出一鳴驚人,也讓許王印象深刻,主動給予黃明隆意見,將《虎姑婆》修編成《紅孩兒大戰虎姑婆》,隔年再度公演,這次接觸也促成黃明隆拜師的想法。
二〇〇三年三月,「小西園」掌中劇團在大龍峒保安宮舉行公演;公演前夕,在保生大帝、西秦王爺、田都元帥與觀眾的見證下,團長許王以正式儀式將西田社劇場的團長黃明隆、前場演師邱豐榮收為門下。當時許王正逢六十八歲生日,向眾人表示這是他收到最好的生日禮物,期待弟子進入掌中戲藝門後,為布袋戲盡一份力。

 

身教重於言傳 西田社的傳承

黃明隆如願投入許王門下後,期望自己的演出更臻精緻;時值 SARS 疫情期間,許多劇團停止演出,但許王老師相當有心,每個禮拜特地到新莊為黃明隆授課。遺憾的是,隔年許王在演出時中風,無法再為徒弟親自講戲,但許王毫不藏私的將歷年許多經典影音及手抄劇本資料提供給黃明隆研讀摸索訣竅,再親自坐鎮觀察演出後予以指正。許王告訴黃明隆:「你沒有辦法學落落長的戲,沒關係,傳統的基本步一定要學起來,這些是你的基本材料。油、鹽、味素這些調味料我都教給你了,自己去找食材,炒出來的就是你的。」過往臺灣演出多從中國傳統戲曲取材,而黃明隆二十年來持續創作新的劇目,裡面有老師所說的「油、鹽、味素」,也就是傳統素材,也有當代元素和在地文化,匯聚成一齣齣的好戲。例如此次演出的《笨港虎狀元》就是臺灣著名民間傳說,黃明隆將虎爺公拯救嘉慶君的故事,改寫為一齣適合親子共賞的偶戲。
黃明隆原本也曾有另成立劇團的念頭,特地請示老師。老師卻鼓勵他好好把「西田社」這個招牌傳承下去,並說了一句「如果西田社沒有了,很可惜!」從這段對話中可以看出許王對於西田社的「惜情」,也讓黃明隆決心讓西田社傳統劇場永遠流傳下去。
在恩師的期許下,黃明隆不敢怠慢。目前西田社傳統劇場基本成員有六至七人,每個人都有正職,卻視布袋戲如己命,總會在忙碌的生活中排除萬難,聚在一起切磋技藝,在劇團積極進取下曾經擔綱臺北市兒童藝術季及傳統藝術季演出,也四度榮獲偶戲金掌獎。

 

掌中戲的傳承與創新

對於布袋戲文化的傳承,師徒二人都認為是最重要的事。一九九八年間,在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主辦下,「小西園」掌中劇團曾承辦三年的「臺灣古典布袋戲藝術人才培育計畫」,當時許王親自整理劇團的劇本,撰寫計畫教材,藉由《許王說戲—青龍關》、《許王說戲—夫妻重逢》、《許王說戲—復楚宮》等基本教材,教導藝生由難學易精的武戲到易學難精的文戲逐步深入。當年許王親自教導的藝生,至今仍在業界持續表演,繼續開枝散葉,也是許王老師最感欣慰之事。對黃明隆而言,大前輩來到人生這階段享有如此成就,依然有如斯的推動力和熱情,是讓他最感敬佩的。
而黃明隆也依循老師的態度,在傳承之路上另闢路徑。他目前定居於花蓮,觀察到當地布袋戲演出極少,於是他與「東海岸文教基金會」合作「布袋戲巴士」巡演計畫,目前已邁向第六屆。他與西田社傳統劇場成員,帶著簡易的戲臺、樂器和戲偶,沿著花東海岸前往國中小校園演出,也帶著孩子們一起操偶,體驗前後場工作。黃明隆認為,不管大人或是小孩,都會被偶戲藝術所吸引,若能藉由偶戲藝術,讓下一代更加了解臺灣的人文史地,是永續的發展方向;他也期待持續以公開演出、巡迴教學的方式,讓掌中戲文化得以延續下去,更期許下一代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黃明隆

黃明隆,出生於屏東,從事銀行金融業。調職臺北期間,參加「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開設的研習班,後成為布袋戲傳統劇場一份子。因緣際會拜入「小西園」掌中劇團許王門下,成為其入室弟子,為第十二徒。目前定居花蓮,任職於玉山銀行,業外擔任西田社傳統劇場的主演,並發展以在地故事為主軸的劇目,期待讓下一代在布袋戲中認識自身及這片土地上的文化。

許王的生命歷程是臺灣掌中戲的活歷史,而徒弟黃明隆傳承師父的志願,於西田社致力於布袋戲推廣事業。

西田社傳統劇場 演師
大師領路,西田社傳統劇場的掌中戲傳承

大師領路,西田社傳統劇場的掌中戲傳承

傳統技藝的傳承,師徒制口授身傳是相當重要的一環。掌中戲藝術的新生代,除了從師父身上學得口白聲情技巧與操偶功力,也能從近身相處中觀察到待人處事的態度、劇團經營的「鋩角」,將良好的傳統在耳濡目染中傳承下去。而西田社就有一段師徒佳話:「團長收團長徒弟」—許王與黃明隆。

 

師徒同臺演出 「請尪仔」手勢引觀眾動容

二〇二二年八月,西田社傳統劇場《笨港虎狀元》於大稻埕戲苑首演,當日「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創辦元老楊維哲教授、陳榮祥董事長皆出席觀賞。開場前,擔任主演的黃明隆向觀眾介紹恩師—許王。黃明隆表示,師父許王二〇〇四年在臺北保安宮演出時,因中風突然倒下來,他永遠忘不了師父上救護車急救時,竟緩緩地舉起手來,將中指、無名指、小指收起,食指伸直指向上方,以請偶指法表達對戲臺的惦記,黃明隆提到當時情景不禁哽咽。他邀請師父到彩樓前坐鎮,為新戲做開場演出;當許王「請尪仔」的手勢徐徐推出時,在場觀眾都為之動容,站起來給予掌聲。
當日《笨港虎狀元》表演結束後,許王也頻頻點頭稱許,更特別為眾人介紹黃明隆之子,欣慰地讚許孩子在北管演奏方面的造詣,望後輩能夠得到提攜。現場和樂融融,彷彿是傳統戲曲的三代同堂。

 

緣起西田社:師父創立,徒弟延續

兩人的師徒情誼,其實與西田社也有很大的關係,這件事要從「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的創立細說分明。
一九八〇年代,布袋戲發展逐漸式微,傳統戲曲演藝人員的社會地位低落。為保存與推廣傳統文化,陳金次、李鴻禧與楊維哲三位臺灣大學教授興起創立布袋戲基金會的念頭,為本土偶戲文化留下重要文物,建立以臺灣為主體的戲曲史觀。其中楊維哲教授在偶然機會下欣賞「小西園」掌中劇團的演出,驚訝於該劇團將布袋戲的精髓保存得如此完整;再加上另一位創辦人陳金次教授自小是許王的戲迷,因此三位教授一同前往「小西園」,邀請許王擔任西田社的顧問,許王也應允參與共同策畫。於是草創初期,三位教授與一位專家顧問的組成便由此展開。
據黃明隆回憶,許王當年為西田社的創立煞費苦心;首先是籌備期間的募款事宜,當年基金會需要一百萬的資金才能成立,為此許王與妻子主動請纓募款,親自拜訪時任「國泰信託投資公司」董事長的蔡辰男先生;並且也為西田社做《馬鞍山》等多場募款演出,促使基金會順利成立。除了募款的部分,許王也應基金會邀請,數次前往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授課,親身示範掌中戲技藝。而西田社彩樓的雕製工程,許王也幫忙奔走與張羅。一九八五年,「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大會上,耗時一年且耗資近百萬完成的布袋戲彩樓首次啟用,開幕時邀請「小西園」許王與「亦宛然」李天祿攜手演出劇碼《天波樓》,兩位大師數十年來第一次聯手「雙坐」主演,也讓西田社轟動一時。後來因為劇團工作忙碌,許王較少參與西田社事務,但仍持續關心基金會的狀況。
「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後,三十多年來走入各社區、學校,持續辦理各種布袋戲研習班,鼓勵各地對布袋戲有興趣的年輕人加入,即使沒有相關經驗也可以參與,一九九〇年更成立「西田社掌中戲實驗劇團」,給予藝生實際的舞臺操演機會,這也促成了黃明隆與布袋戲的緣分。
一九九七年,從事銀行業的黃明隆剛好調職來到臺北,「布袋戲是我在臺北生存的唯一動力!」從小沉迷布袋戲的他這樣說著。他滿懷熱情地報名了西田社研習班,當時有鍾任壁、黃海岱、李天祿等老師授課,讓他得以向兒時偶像學習。「西田社願意讓新血加入,有興趣的人漸漸由業餘變成內行,了解這個技藝。」他感慨西田社是一個很開放的大家庭,像他這樣沒有經驗、也不年輕的門外漢,西田社仍願意盡心栽培。
二〇〇〇年,黃明隆學有所成,加入西田社傳統劇場(原西田社掌中戲實驗劇團),並在當時團長張竣程鼓勵下擔任主演。二〇〇二年,西門町紅樓劇場邀請「小西園」、「新興閣」和西田社同臺公演;「小西園」和「新興閣」都是老字號劇團,西田社傳統劇場的團員們都有些許緊張。黃明隆當時擔任劇場團長,初生之犢不畏虎,精心準備自己編寫的劇目《虎姑婆》與大師們同臺拚場。而這次演出一鳴驚人,也讓許王印象深刻,主動給予黃明隆意見,將《虎姑婆》修編成《紅孩兒大戰虎姑婆》,隔年再度公演,這次接觸也促成黃明隆拜師的想法。
二〇〇三年三月,「小西園」掌中劇團在大龍峒保安宮舉行公演;公演前夕,在保生大帝、西秦王爺、田都元帥與觀眾的見證下,團長許王以正式儀式將西田社劇場的團長黃明隆、前場演師邱豐榮收為門下。當時許王正逢六十八歲生日,向眾人表示這是他收到最好的生日禮物,期待弟子進入掌中戲藝門後,為布袋戲盡一份力。

 

身教重於言傳 西田社的傳承

黃明隆如願投入許王門下後,期望自己的演出更臻精緻;時值 SARS 疫情期間,許多劇團停止演出,但許王老師相當有心,每個禮拜特地到新莊為黃明隆授課。遺憾的是,隔年許王在演出時中風,無法再為徒弟親自講戲,但許王毫不藏私的將歷年許多經典影音及手抄劇本資料提供給黃明隆研讀摸索訣竅,再親自坐鎮觀察演出後予以指正。許王告訴黃明隆:「你沒有辦法學落落長的戲,沒關係,傳統的基本步一定要學起來,這些是你的基本材料。油、鹽、味素這些調味料我都教給你了,自己去找食材,炒出來的就是你的。」過往臺灣演出多從中國傳統戲曲取材,而黃明隆二十年來持續創作新的劇目,裡面有老師所說的「油、鹽、味素」,也就是傳統素材,也有當代元素和在地文化,匯聚成一齣齣的好戲。例如此次演出的《笨港虎狀元》就是臺灣著名民間傳說,黃明隆將虎爺公拯救嘉慶君的故事,改寫為一齣適合親子共賞的偶戲。
黃明隆原本也曾有另成立劇團的念頭,特地請示老師。老師卻鼓勵他好好把「西田社」這個招牌傳承下去,並說了一句「如果西田社沒有了,很可惜!」從這段對話中可以看出許王對於西田社的「惜情」,也讓黃明隆決心讓西田社傳統劇場永遠流傳下去。
在恩師的期許下,黃明隆不敢怠慢。目前西田社傳統劇場基本成員有六至七人,每個人都有正職,卻視布袋戲如己命,總會在忙碌的生活中排除萬難,聚在一起切磋技藝,在劇團積極進取下曾經擔綱臺北市兒童藝術季及傳統藝術季演出,也四度榮獲偶戲金掌獎。

 

掌中戲的傳承與創新

對於布袋戲文化的傳承,師徒二人都認為是最重要的事。一九九八年間,在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主辦下,「小西園」掌中劇團曾承辦三年的「臺灣古典布袋戲藝術人才培育計畫」,當時許王親自整理劇團的劇本,撰寫計畫教材,藉由《許王說戲—青龍關》、《許王說戲—夫妻重逢》、《許王說戲—復楚宮》等基本教材,教導藝生由難學易精的武戲到易學難精的文戲逐步深入。當年許王親自教導的藝生,至今仍在業界持續表演,繼續開枝散葉,也是許王老師最感欣慰之事。對黃明隆而言,大前輩來到人生這階段享有如此成就,依然有如斯的推動力和熱情,是讓他最感敬佩的。
而黃明隆也依循老師的態度,在傳承之路上另闢路徑。他目前定居於花蓮,觀察到當地布袋戲演出極少,於是他與「東海岸文教基金會」合作「布袋戲巴士」巡演計畫,目前已邁向第六屆。他與西田社傳統劇場成員,帶著簡易的戲臺、樂器和戲偶,沿著花東海岸前往國中小校園演出,也帶著孩子們一起操偶,體驗前後場工作。黃明隆認為,不管大人或是小孩,都會被偶戲藝術所吸引,若能藉由偶戲藝術,讓下一代更加了解臺灣的人文史地,是永續的發展方向;他也期待持續以公開演出、巡迴教學的方式,讓掌中戲文化得以延續下去,更期許下一代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陳錫煌

陳錫煌,國內唯一獲得文化部「重要傳統藝術布袋戲類保存者」、「古典布袋戲偶衣飾盔帽道具製作技術保存者」兩項國家頭銜的傳統布袋戲藝師,現為「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團長。生於一九三一年。父親為名師李天祿,外祖父是「樂花園」布袋戲戲班班主陳阿來。一九五三年陳錫煌出師,自組「新宛然」。一九七五年「新宛然」解散,直至二〇〇九年再組「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至今傳習不輟。

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 團長
傳藝未完成,誓願老不休:國家雙認證的人間國寶藝師

傳藝未完成,誓願老不休:國家雙認證的人間國寶藝師

現年九十一歲的國家藝師陳錫煌,他的父親李天祿為臺北「亦宛然」掌中劇團名師,外祖父則是「樂花園」布袋戲戲班班主陳阿來;出生於布袋戲世家,也造就他的戲臺人生。一九三一年陳錫煌出生,因其父李天祿入贅陳家,按約定長子必須從母姓姓陳。同年李天祿成立戲班「亦宛然」,二十年後,一九五三年陳錫煌出師,自組「新宛然」巡演大臺北區,其前場、後場樣樣精通,享有名聲。一九七五年因大環境沒落,「新宛然」解散,直至二〇〇九年再組「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至今傳習不輟。陳錫煌是國內唯一獲得文化部「重要傳統藝術布袋戲類保存者」、「古典布袋戲偶衣飾盔帽道具製作技術保存者」兩項國家頭銜的傳統布袋戲藝師,代表作品有《飛劍奇俠》¹、《巧遇姻緣》²等。
一九四〇年代,布袋戲大受歡迎,父親李天祿的「亦宛然」迅速崛起。年輕的陳錫煌在父親旁跟著學戲,後來到中南部待了一段時間,與「新興閣」鍾任祥習得不同演法,他兼容了南北表演技藝之長,發展出自成一格的表演藝術。因應電視演出,一九五〇年代後,陳錫煌也開始研究更細膩的操偶演技,然而金光布袋戲蔚成主流,傳統布袋戲漸漸式微。雖有學者重視,但民間市場已逐漸萎縮,陳錫煌只好解散「新宛然」。
後來陳錫煌展開創意偶劇的世界巡演,與世界接觸的過程中,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世界級的大師,而他所擁有的傳統布袋戲技能,更應該被傳承與保存。 二〇〇八年,年近八十歲的陳錫煌,一肩扛起傳承的重擔,用自己的名字創立「陳錫煌傳統掌中戲團」並進行國際巡演。無論是沒有基底的年輕人,或甚至是不諳臺語的外籍人士,只要有興趣學習,他都願意傳授,教授範圍包含前臺操偶、後場管樂、服飾製作等,一點也不藏私。
陳錫煌對於木偶角色有精湛的詮釋,一顰一笑的戲偶動作,任何角色在他掌中操弄,皆能靈活有度、栩栩如生。不僅如此,陳錫煌亦專精於布袋戲盔帽、兵器、道具等工藝製作,所有戲偶的版型繪製、花紋縫繡連綴皆為自製。其製作的立體帽型經過不斷改良,表演時不易掉落,配色造型亦典雅不俗,受到主演們歡迎,近年更被藝品蒐藏者搶購。

 

協助西田社傳承技藝

一九八五年,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之際,成立大會上邀請「亦宛然」李天祿、「小西園」許王等國寶級演師同臺獻演。這場盛會後,創辦人之一──臺灣大學教授陳金次,邀請李天祿至西田社授課,李天祿答應後,推薦長子陳錫煌負責教學課程,期待讓傳統掌中戲的香火代代相傳綿遠流長。
早年臺灣社會的大眾娛樂較少,在那個連廣播劇都尚未盛行的年代,觀眾來到戲臺下,不只是為了「看戲」,也不只是看操偶技術,而是「聽戲」。「我們掌中戲的功夫非常深奧,比如說,口白聲情表現要有觀眾緣,口白本身就是一門很深的藝術。」陳錫煌強調,掌中戲演師的口白是否能引人入勝,是演出成功的關鍵條件;演師如果沒有對角色投入情感,而是照著腳本唸誦,或是聲線無法獲得觀眾喜愛,就只能繼續擔任助演,無法擔任劇團主演。「還有,要懂得分辨戲偶角色的特質,這個角色走路該怎麼走,口白語氣該怎麼講,都是很深的功夫;戲偶一定要生動,觀眾才會喜歡看。」
陳錫煌憶起西田社,提到自己印象最深刻的是,三位教授當時為了傳承布袋戲文化,購買非常多的戲偶,耗資巨大。陳錫煌同時也感慨,營運一個掌中戲戲團實屬艱難,他在二十三歲意氣風發之際成立的「新宛然」劇團,一九七〇年代遭逢野臺戲逐漸沒落,他常常找不到後臺師傅,無奈之下也只好解散。因此當他回頭檢視西田社的興衰,也能理解其中經營的難處。

 

用臺語之美,傳承莘莘學子

提到布袋戲文化的興盛與沒落,陳錫煌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即使雙手才捧起碗筷,這時外頭若有鑼鼓聲乍然敲響、北管音樂突然奏起,他便不管桌上的菜餚,立刻往門外衝出去,就是要第一時間聽到布袋戲頭手的演繹。他也感慨,現代的孩子聽不懂臺灣話,無法領略臺語口白的藝術。
「我們臺灣話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布袋戲就是要用臺語!」
陳錫煌曾經在爸爸李天祿介紹下,與弟弟李傳燦一同去國小授課,當時校方沒有經費、沒有戲偶、沒有鑼鼓,他和弟弟沒有半句怨言,帶著自己的師傅與資源,傾心教學三年多。可惜本土語言環境亦面臨世代傳承的危機,陳錫煌擔憂臺語文的流失,將影響這個傳統文化跟著消失,在整體大環境下,孩子聽不懂口白、便會對傳統掌中戲興趣缺缺,往後也沒有新世代能使用臺語文撰寫腳本,甚至盡心學習這門深奧的技術。
也因此,他在七十九歲高齡之際,復出成立「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就是捨不得這個優良傳統文化逐漸消失。「我看布袋戲就要消失了,這個文化如果不見,實在是可惜,我才會七十九歲又復出,盡力來教導這些有心的孩子,這就是我的初心。」過去數十年,他看見逐漸消逝的布袋戲藝術,深感傳統文化保存不易,便致力於教學工作坊,秉持著有人肯學就肯教的態度,甚至不藏私將獨門技藝一一傳授。他會視學員年齡大小來決定怎麼讓小朋友對布袋戲產生興趣,小朋友可以先從接觸布袋戲偶開始,隨心所欲擺弄玩耍。而國中的學子,由於手掌比較大、掌握度更高,將進一步教導戲偶的控制,以及臺語口白的訣竅。
他認為戲偶若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最終傳統文化也會消失,必須在舞臺上展現鮮活的生命力,有觀眾來聽、來看,才能真正達到傳承。甚至手藝和技術也需要在新的時代氛圍中發生蛻變,加進新的文化內容。這位在偶戲界素有「萬能」稱號的大師,即使到了高齡九十,口中念茲在茲的,總是如何將布袋戲的輝煌藝術,長長久久的延續下去。因此也有了一句名言金句——「傳藝未完成,誓願老不休」。
在他眼中,西田社布袋戲的思維與運作,是一個經驗的傳承與借鏡,他也衷心期盼藉由政府機關或是財團組織的力量,一起播下教育傳統文化的種子。


¹《飛劍奇俠》原著為古吳江蔭香編寫的武俠小說,一九二九年出版。後經改編為布袋戲經典劍俠戲。
²《巧遇姻緣》是英雄救美戲,陳錫煌傳統掌中劇團曾於美國紐約、亞特蘭大演出該劇,改編為全劇無口白的版本,讓聽不懂臺語的外國人能領略掌中戲之美。

江賜美

江賜美,現為「真快樂掌中劇團」的創辦人。一九三三年出生於南投,受到做戲班樂師的父親所影響,自十六歲起,到戲班做演師,而後登臺做代班歌手,從此一演就是一輩子。與父親、兄弟共同創立「賜美樓」布袋戲戲班,成為傲視群雄的主演。一九七〇年代,陸續成立「真快樂」、「新快樂」掌中劇團。二〇〇七年至二〇一一 年,帶領「真快樂掌中劇團」 遠赴美國與法國巡迴演出。作為臺灣布袋戲界第一代女主演,縱橫臺灣傳統戲劇界七十餘年,「西田社」謝德錫老師在《臺灣布袋戲女演師的研究與調查》一書中,為其尊封「戲海女神龍」。

真快樂掌中劇團 創辦人
戲海女神龍的緣牽一線

戲海女神龍的緣牽一線

深閨女子不出門

每日針線不離穿

煩惱姻緣未落對

怨嘆月老不做媒

八十八歲的江賜美以閱盡滄桑的嗓音,娓娓唱出閨中少女的心聲,笑道這麼多年來「我是頭擺(第一次)唱,真好耍(好玩)。」這是她十六歲初次登臺所演唱的戲詞,熬過七十餘個年頭,她不僅是臺灣第一代布袋戲女性演師、更是如今掌中戲創新的推手。當年西田社封其為「戲海女神龍」,這個名號至今已享譽國際。

 

從深閨少女到第一女演師

江賜美,一九三三年出生於南投三塊厝,是「真快樂掌中劇團」的創辦人。出生之時,曾祖父江仁厚擅長堪輿風水,一推算她的生辰八字,便感嘆「這個查某囡仔命真苦,這世人註定要勞動,要做查埔人的工課。」她的手,的確是一雙勞動的手;從十六、七歲起,她會自己搬張椅凳、桌子,自己練習操偶技術,用心揣摩如何為戲偶投注靈魂,不論是文生的溫文儒雅、小旦的蓮步輕移、武生的豪邁粗獷、丑角的詼諧腳步,年紀小小的她天資聰穎,通過自學把各種角色的情緒動作,拿捏得精準、精湛。她用這雙勞動的手托起了臺灣布袋戲的輝煌歲月,近年更提攜兒孫輩共同推動這項技藝重返榮耀,登上國際舞臺。
江賜美與布袋戲情繫一生,是受到做戲班樂師的父親江同生所影響。她憶起一九四九年的農曆三月,正逢媽祖聖誕的大日子,戲班大缺人手,當時人手不夠是會被雇主扣錢的,因此父親要求她去幫忙。然而,那個年代的長輩常說:「第一衰,剃頭噴鼓吹。」甚至有諺語說:「爸母無捨施,送囝去學戲。」意思是,在昔日社會階級觀念中,演師與樂師是辛苦人家才會從事的工作,社會地位較低,除非萬不得已,較少有家長願意讓孩子到戲班工作。因此江賜美當年百般不願意,但在父親威嚴及祖母苦勸下,她決定就幫這一次。一開始她被交代在後場挑選戲偶交給演師,這個工作要眼明手快,不能拿錯戲偶,更不能耽誤前場節奏。戲班班主老婆教她分辨忠角與奸角,也交代她已經死掉的角色就放到地上,千萬別再出場—─對江賜美來說,生平第一次接觸戲偶的畫面仍歷歷在目。當年布袋戲班前場編制有主演與助演,還有數名歌手。班主老婆臨時教她一首〈千金小姐乞丐兒〉的戲詞,讓她登臺做代班歌手。結果這一唱就吸引住觀眾的耳朵,觀眾紛紛稱讚唱得好,因此江賜美隔天又被班主找來幫忙,從此就與布袋戲「黏住了」,一演就是一輩子。
古早時代廟口酬神的布袋戲,稱為廟仔戲。演師分為主演與助演,主演負責操作主角和全場口白,助演協助操作配角。江賜美從廟仔戲中,利用機會於後場觀摩老演師的技巧,以持續不輟的自學,以及與生俱來的口白天賦,逐步鍛鍊自己的表演風格,與父親、兄弟共同創立「賜美樓」布袋戲戲班,由江賜美擔任主演,名聲逐漸擴大,成為傲視群雄的女主演。一九七〇年代又陸續成立「真快樂」、「新快樂」掌中劇團,以家族成員組成,老中青同堂演出。

 

從決意退休到重出江湖

江賜美與「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是緣牽一線,而牽起這條線的人是西田社的董事曾文龍。早年她曾受邀到南投水尾表演,而曾文龍當時住在水尾,對江賜美的戲路留下深刻印象。江賜美年屆六十歲時,在家人建議下宣布退休;當時身為西田社董事的曾文龍親身來拜訪,表示江賜美目前身體勇健,應該要繼續表演,不然戲迷看不到江賜美的演出就太可惜了。初時,家人勸她好好休息,因此江賜美便拒絕了。
曾文龍秉持著對文化傳承的熱忱,再度拜訪江賜美,苦勸她「布袋戲現在已經沒落了,妳退休不做的話,這個傳統很快就會消失了。」更邀請「真快樂掌中劇團」至西田社表演。在大環境變遷,布袋戲逐漸式微的情況下,西田社多次的造訪與邀請,讓江賜美大為感動,決定復出做兩天戲。也因為這次因緣,她慢慢又回到後場,重新拿起戲偶。
一九九七年,六十五歲的江賜美受到「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邀請,接受「國立傳統藝術中心籌備處」委託,完成《臺灣布袋戲女演師的研究與調查》一書,並與「螢火蟲映像體」合作拍攝完成《找尋布袋戲老藝師—江賜美》紀錄片。該片獲選「一九九七年金穗獎的地方文化紀錄片影帶獎」、「一九九八年新加坡國際影展參展作品」。
對於西田社,江賜美對陳金次等創辦人讚不絕口。由於早年社會風氣對布袋戲與演師多所鄙薄,然而這些教授們卻開知識份子關懷傳統戲曲文化之先河。每每她登場表演時,西田社總會有一位研究員來現場錄音、做田野調查,這些作為都讓江賜美點滴在心頭;原本媒體或其他研究單位來取材,都需要先跟劇團申請,但凡是西田社的研究人員,都能逕自到後場錄音或田野調查,如同自家人般。她感慨地說,幸好當時西田社有遠見,留下許多珍貴史料,包含她巔峰時期的表演紀錄。
二〇〇七年江賜美以七十五歲高齡,受文建會紐約文化中心的邀請,帶領「真快樂掌中劇團」 遠赴美國巡迴演出;二〇〇九年、 二〇一一年再獲邀前往美國演出,後又陸續參加匈牙利國際偶戲節、巴黎想像藝術節、法國世界偶戲節等,將臺灣掌中文化的布袋戲推廣至海外,演出足跡遍布美國、日本、韓國、荷蘭、法國、義大利等地,承接臺灣傳統文化的推展工作,獲得了國際戲迷的高度讚譽。作為臺灣布袋戲界第一代女主演,縱橫臺灣傳統戲劇界七十餘年,西田社謝德錫在《臺灣布袋戲女演師的研究與調查》一書中,為其尊封「戲海女神龍」。

 

盼布袋戲傳承與發揚

江賜美回顧一生,時常感念西田社的成員對傳統技藝保有熱忱,無懼當時大環境與布袋戲的沒落,大量挹注資金與人脈;如今又將珍貴史料交給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傳承,她感慨當年民間有人這樣自主來保存,真的很好。
她欣慰一生致力於掌中戲技藝,現在有兒孫傳承衣缽,為布袋戲帶來嶄新格局。也盼未來財團與政府能持續推動布袋戲的傳承與發揚。

林金鍊

林金鍊,現為「景春堂」傀儡掌中劇團團長。一九三七年出生於新竹布袋戲家庭,父親林祥為新竹「景春園」布袋戲團長。十四歲開始,擔任劇團二手(操偶助手),開啟了布袋戲之路。十八歲那年,北上成為李天祿「亦宛然」劇團學徒。一九六九年,成為「似宛然」劇團頭手。而後林金鍊與師弟們開始獨立接戲。九〇年代後,以「景春堂」專心研究跳鍾馗、畫符籙等科儀。一九八〇年代因戲偶與西田社逐漸熟絡。目前致力於家傳的懸絲傀儡跳鍾馗,是全臺極少數還在從事以懸絲傀儡跳鍾馗的國寶藝師。

景春堂傀儡掌中劇團 團長
西田社與「似宛然」的相遇

西田社與「似宛然」的相遇

談起林金鍊,多數人想到的會是「驅魔大師」、「跳鍾馗藝師」。跳鍾馗本是驅邪、祈福的儀式,林金鍊是第一位將此科儀表演化的國寶級大師,他以懸絲操作鍾馗偶加以「畫符籙」演出,發展出一套完整的表演藝術,在國際偶戲領域、道教科儀與學術界皆擁有崇高地位。
古早時代,臺灣傳統戲劇界流行「傀儡頭、布袋戲尾」的講法,意思是戲班開臺前,要先跳鍾馗來淨臺,最後才搬演布袋戲。因此早年布袋戲團的老演師也都身懷操作傀儡儀式的技藝,林金鍊的學藝之路即有如此的淵源。

 

回首掌中戲之路

林金鍊一九三七年出生於新竹布袋戲家庭,父親林祥是新竹「景春園¹」 布袋戲團長,林金鍊兒時最大的興趣,就是跟在爸爸身邊看布袋戲,十四歲時隨著爸爸作「二手²」 ,開啟了演師之路。由於戲班開演前需要跳鍾馗驅邪,因此林金鍊也從小看父親跳鍾馗。在他十八歲那年,李天祿的「亦宛然」劇團來到新竹公演,林金鍊每天都去戲棚下看戲;某日下午場的二手突然跑了,人手不足讓請戲的雇主急得在戲棚前踱來踱去,突然望見遠遠坐著的林金鍊,知道他是「景春園」團長的兒子,急忙拜託他到後場當起救火隊。
也是這次因緣際會下,李天祿看到這名新竹少年的操偶技術,誇獎:「你操偶的手勢很美喔!」又笑著問他「想不想來臺北學?」林金鍊幾天看戲下來,一方面覺得臺北戲班的技術有獨到之處,一方面也想去臺北見見世面,隨即北上拜李天祿為師。
林金鍊從十八歲成為李天祿學徒,從劇團打雜工作做起,花很多時間學習操作戲偶的技術,退伍後回到新竹四處接案演戲,直到二十七歲投身雲林西螺的「錦玉社³」 ,受到戲班女頭手詹寶玉提拔,才真正有機會成為主演,也就是俗稱的「頭手」。在掌中劇舞臺上,協助操偶的「二手」要成為主要演出的「頭手」,關鍵是學習到「口白」的技巧。口白尤其注重「五音」分明,也就是五種不同角色──生、旦、淨、末、丑的音色都能詮釋得栩栩如生,並且要有個人風格;頭手的口白魅力與人格特質,也反映於戲迷的喜愛程度上。厲害的頭手開口就能辦到上一秒是溫文儒雅的小生,下一秒轉變為詼諧逗趣的丑角,是一齣戲的靈魂人物。
早年北部野臺戲使用較小的戲偶,戲棚下的群眾看不清楚操偶的技巧,戲迷的重點就在聽「口白」。林金鍊回憶早年生活純樸,民眾攜家帶眷來聽頭手講好幾個鐘頭的戲,就是最好的娛樂。然而,不是開口就能獲得掌聲,聲音還必須有「觀眾緣」;有的學徒剛開始練習主演,若被戲迷嫌聲音聽了會心煩氣躁,日後也難承擔重任,有的學徒一出聲就獲得戲迷推崇,很快就能獨當一面。
一九六九年,時逢李天祿成立第三個戲團「似宛然⁴」 ,找來已獨當一面的昔日弟子林金鍊幫忙,於是他班師回朝成為「似宛然」戲團的頭手。過了五個年頭,林金鍊與師兄弟們合作,一同遞給師父一份象徵性的紅包,由師父授權「似宛然」的戲班執照,從此林金鍊與師兄弟們開始獨立接戲。可惜九〇年代以降,布袋戲演出的現實環境已大不如前,形勢使然,林金鍊只好收了戲班,此後開始用父親的團號「景春堂」,專心研究跳鍾馗、畫符籙等科儀;同時與「小西園掌中劇團」第二代團主許王建立長期合作關係,每逢「小西園」到國外交流或是國內公演時,許王會邀請林金鍊先跳鍾馗,以儀式來淨臺與祈福。一九九四年開始,林金鍊不再作布袋戲表演,潛心投入跳鍾馗技藝的推廣與傳承。

 

與西田社的初次接觸

一九八五年,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大會上,基金會邀請黃海岱、李天祿、王炎、許王等國寶級藝人同臺獻演;大會結束後,西田社創辦人陳金次、李鴻禧、楊維哲等三位臺大教授,邀請李天祿等演師到臺灣大學教課。李天祿當時戲班繁忙,就讓自己的兒子和徒弟林金鍊去教課。在民國七十七至七十九年間,林金鍊憶起當時一個禮拜教一堂課,主要教授後場技藝及操偶技巧,學生們學得技藝後,自行編排劇本演出。
而林金鍊與西田社成員有實際往來,則是緣起於一批從泉州來到臺灣的布袋戲偶。

 

由唐山頭牽起的緣分

臺灣布袋戲的戲偶,最早都是泉州師傅所雕刻,俗稱為「唐山頭」;一九二〇年代,臺北的「戲偶商會」與泉州當地工匠合作,為臺灣劇團代辦戲棚與戲偶製作。唐山頭由大至小,分為一號、二號、三號,臺灣北部戲班習慣用最小的三號頭,而中南部戲班慣用二號頭。由於北部戲偶尺寸較小,易於在演師掌中操控,又稱為「掌中戲」。林金鍊回憶,早年泉州出產的戲偶,雕工極為細緻,如今匠師凋零,已經找不到這樣精湛完美的雕工;而西田社的陳金次教授在一九八〇年代採買戲偶時,就專門到泉州找「古早款」戲偶,為布袋戲研究留下珍貴的雕刻藝術品。林金鍊感慨陳金次教授非常內行、也有遠見,從此也看出西田社對於傳統技藝保存的用心。
但可惜從泉州採買來的古早款戲偶,因長年使用有各種損傷,或缺手,或破裂。當時西田社的總幹事李來富女士,知道林金鍊在臺灣大學教課,就請託他來檢視這批戲偶。於是林金鍊在戲班忙碌之餘,得閒就到西田社幫忙整理泉州戲偶,例如修理尪仔手、整理髮髻髮辮、縫製衣帽,過程中暢聊心路歷程與表演經驗,也因此與西田社成員們逐漸熟絡。
一九九七年西田社搬遷至新的館址,新屋破土依照古禮嚴謹舉行,三月六日開館儀式請來林金鍊跳鍾馗,隔天記者會則邀請江賜美搬演布袋戲。直至二〇一六年三月,西田社為舉行成立三十週年慶祝活動,陳金次教授夫婦再次拜訪林金鍊,邀請他在開幕儀式上跳鍾馗,林聽到是西田社馬上應允。當天除了林金鍊作跳鍾馗的演出,還邀請到「新興閣」鍾任壁老師與兩位兒子(鍾任霖、鍾任樑)扮仙、「小西園」掌中劇團第四代團長邱文建搬演布袋戲,而多位老藝師陳錫煌、江賜美也出席祝壽唱演。林金鍊憶及現場,直說熱鬧非凡,後來忙碌於「景春堂」工作,與西田社之間的互動就減少了。當他知道西田社將典藏的重要文物捐給陽明交通大學保存與推廣,直說這是好的事情,傳承非常重要。

 

堅持傳統技藝傳承

提到傳承,林金鍊認為布袋戲傳統技藝必須要傳承下去,直言「布袋戲絕對不能消失,要一代、一代傳下去。」接著表示,現代人不了解布袋戲的古禮,早期野臺戲有很多訣竅,像是演戲前要先了解請主或爐主的姓氏,假若姓黃,戲目安排就要排除奸角是黃氏的戲,對比當今社會逐漸淡化的人際關係,更突顯了古早時代人情與義理的溫暖;另外淨臺儀式和扮仙戲也不能少,頭手口白更是一齣戲的靈魂。可惜現在戲班都是以播送錄音檔為主,很少看到頭手在後場把五音講得唯妙唯肖;而年輕人不懂臺語口白也是布袋戲舞臺逐漸消失的主要原因。
他表示,自己年事已大,已開始接班人的訓練,要把一手絕活—「懸絲傀儡跳鍾馗」,傳給孫子林承德和布袋戲新銳藝師郭建甫。也期盼政府與民間組織能像當年西田社一般,投注心力與資金,讓布袋戲得以代代相傳。


¹新竹「景春園」布袋戲劇團,團長林祥為布袋戲與傀儡戲演師;由於戲班演戲前必須跳鍾馗驅邪,林祥也會畫符與做法,兼有紅頭道士身分。
²戲偶操演中,頭手是戲班的主演者,掌理大部分戲偶演出及全場口白;二手為助演,通常幫助頭手操演較不重要的戲偶,搭配主演演出,不負責口白。
³西螺「錦玉社」掌中班,團員組成全為女性,主要活動範圍在新竹一帶,團長為詹本,其女兒詹寶玉擔任主演。詹寶玉拜「五洲園」黃海岱為師,是黃海岱第一位女徒弟。
⁴李天祿旗下的班底,皆以宛然為名,如林金鍊的「似宛然」、陳錫煌的「新宛然」、法國學生組的「小宛然」、平等國小「巧宛然」等,莒光國小「微宛然」、文化大學「中宛然」等,形成掌中戲的宛然家族。

林福泉

林福泉,西田社樂師,至今將近八十歲仍不懈於出外演出,推廣傳統布袋戲文化。幼年時熱愛布袋戲,直至成人後對布袋戲的熱愛仍不曾消退,偶然機會得知西田社招募學員,於是加入西田社,師事李天祿、鍾任壁與李順發等人。與布袋戲相伴一世人,相信只要讓下一代喜愛布袋戲,傳承之路就能延續。

西田社傳統劇場 團長
承先啟後,走過近半世紀的布袋戲傳承之路

承先啟後,走過近半世紀的布袋戲傳承之路

位於士林的一間整復所,是林福泉的兒子開的,而林福泉的「道具」全都在這裡。走進屋內視線所及確實是一般的整復所,步上二樓,才發現那是屬於他與布袋戲的小小天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祖父留下來的樂譜與文物,接著是他收藏的布袋戲偶、西田社傳統劇場的相關文件,以及那一座由他親手設計出來、至今仍使他為之驕傲的「一人戲臺」。

 

四十歲才開始的樂師人生

對於布袋戲與北管戲曲的記憶,林福泉回想大概是源自於身為北管「三義軒」團長的祖父,「小時候有聽到敲敲打打的,有一點印象。」那樣的北管戲聲響隨著祖父去世戛然而止,卻仍在七歲的林福泉心中留下一抹回憶。
升上國小,就和所有同年紀的小朋友一樣,林福泉也愛上了風靡一時的傳統布袋戲,最愛的則是「小西園」,「他們四處跑,到延平北路、萬華地區,我小時候就跟著他們到處轉。」如今回想起來,他仍舊記得最喜歡的是許王演的《龍頭金刀俠》,這部作品直至今日,交由小西園的後代繼續演出;而當年那個到處追劇的孩子,或許也沒想過自己如今也成為了能夠親自參與演出的後場樂師。
事實上,在擁有樂師身分之前,林福泉的正職是在造船公司擔任木工。某天偶然在報紙上看到西田社在召集學員的消息,教授師資則是李天祿、鍾任壁、李順發等著名藝師。林福泉當然心動不已,然而正值孩子仍小、家中經濟相對困難的時期,太太曾反對地問他「學這個有什麼用?」林福泉想了個理由,「以後我退休的話,可以玩玩啊。」也許是太太見著他的熱忱,不再反對,約莫四十歲的林福泉,正式開始了斜槓學藝的生活。
現為西田社傳統劇場藝術總監的吳正德是當時第一期的學生,林福泉則是第二期。那時候固定一週有兩天到臺大練習,雖然前、後場都會接觸,但兩人主要負責後場,包含鑼鈔、鼓、絃、嗩吶等,「我學的是武場,武場就是敲鑼打鼓,拉絃跟彈琴則是文場。」而教授兩人的老師則是前「亦宛然」掌中劇團的後場藝師 ——李順發。
老一輩有一句話叫「三年四個月」,意指出師並非易事,想學功夫至少得學個三年四個月。林福泉說,就布袋戲後場而言,若具有節奏感與音樂天份,學習上會輕鬆一點;若是節奏感抓不準,則時常需要搭配文場輔助練習。而對林福泉這樣擁有濃厚興趣與基礎的人來說,上手的速度理所當然快上許多,「我跟吳正德在學的時候,一、兩年就去外面演出了。」林福泉笑著說,語氣中有著些許的自豪。

 

與老前輩一起走過的演出

回想那時剛開始到外頭演出的日子,幾乎是邊演邊學,一一細數當時在身後給予指導的老師,如今多半已離世,「這些老前輩都一個一個回去了。」說到這裡,愉快的交談中,林福泉眼神中頓時閃過一絲少有的悵然。
與老前輩的回憶彷彿一切都還歷歷在目,除了最常接觸的後場老師李順發,林福泉印象最深刻的還有鍾任壁老師,「以前到日本演出語言不通,但鍾任壁老師會講日本話,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做。」不僅是在日本演出受到協助,對於曾經接受過的指導、鍾任壁老師對布袋戲與西田社的付出,林福泉至今仍然感念於心。
憶起當年與西田社其他人共事的日子,林福泉笑說沒有什麼小故事,「結束後就各自回去了,沒有在一起做什麼娛樂的事情,回去就自己走自己的路。」一集合就是搭劇臺、準備演出,結束後就各自解散,聽起來似乎太過公事公辦,但換個角度想,大家似乎只是一心一意地為布袋戲貢獻;大概也只有布袋戲,才能把這樣的一群人聚集起來。
當年不只是在臺灣一個月可以有十七、八場的表演,就連出國表演也都是常有的事,也是眾人的重要回憶,「差不多十幾年前,常常出國演出,日本、歐洲、美國都有去過。」有邀請、有經費,即使知道會面臨水土不服、語言不通或時間緊湊等困難,大家也總沒第二句話就飛出國,期望讓世界看見掌中戲之美。
「最麻煩的就是語言不通,所以演出的時候很少講話。」林福泉回憶過去到美國表演布袋戲給當地的孩子看,既然講話聽不懂,那就比動作吧,沒想到即使只憑藉著動作,觀賞的孩子們也仍然看得津津有味,林福泉才知道,「原來不講話做動作,他們也能看得懂。」原來讓自己醉心多年的掌中戲之美,能夠跨越語言,讓地球另一端的人們也為之驚艷。

 

想要傳承,先讓孩子喜歡上布袋戲

如果布袋戲的美能夠跨越語言,那麼是不是也有機會能夠消弭時代的隔閡,讓下一代的人喜愛,乃至於願意努力保存它?
於是大約二十年前開始,林福泉除了四處演出,更與西田社走進校園,帶領學生接觸布袋戲,「我跟吳正德大部分就是在學校演出,跟小朋友敲敲打打。」期待透過講解與教授,讓一出生便活在電視布袋戲時代的孩子,有機會能看一看傳統布袋戲的樣貌。
「延續下一代,應該要從小時候就開始培養。」林福泉相信,如果現在的孩子們能夠像他當年一樣感受到布袋戲的有趣與美好,這項文化就更有機會被保存下來。因此,時至今日,林福泉、吳正德與「戲偶子劇團」的邱豐榮仍然每年都會到學校巡迴演出,「每年都有十幾場,現在也還在演,再過幾天,就要到迪化街這邊。」將近八十歲的林福泉說著近日行程,依舊甘之如飴。
「有時候我會跟我的孫子拿這些戲偶出來玩玩。」林福泉不是沒有想過要教自己的後代布袋戲,無奈比起傳統布袋戲,兒孫多半更受當今的霹靂布袋戲吸引。但那無礙林福泉對布袋戲的付出,他仍然一有機會就拿出收藏的戲偶與孫子玩樂;一如在外的他,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跟著西田社到各個地方去演出。
林福泉拿出自己設計的一人戲臺,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些雕刻技巧是當年還在造船公司的時候,裡頭有雕刻師傅,負責木工裝潢的林福泉就邊看邊學得來的,而他也將這些技巧運用在布袋戲的道具製作上,除了戲臺,還有刀槍、桌椅等全都難不倒他,一人戲臺則是他想起幼年時期看過盲人能夠手腳打鑼鈔、兩隻手打鼓,同時還能唱歌,「我們應該也可以,我想要能有一套自己打的後場,我就去設計出來。」
回到二樓那個小小的布袋戲天地,林福泉坐進自己設計的戲臺,開始展現他三十幾年的後場功夫,看著眼前的景象,當年那一句請太太讓他學布袋戲的理由又浮現於心,「以後我退休的話,可以玩玩啊。」而在推廣布袋戲的這條路上,林福泉可是還沒、也不打算退休呢。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圖書館
西田社布袋戲文物典藏與研究發展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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